草样年华Ⅱ,跑调的年青

3 我叫邱飞,男,二十五岁,北京人,大学文化,三年前毕业。未婚。
五十岁的人,最喜欢听的一句话是“身体健康”。能多活两天,比什么都重要。五十岁的人一辈子就这德行了,没几天蹦头了,即将被社会抛弃,所以撑死了在银行贷款十年。
二十五岁的人,最喜欢听的一句话是“恭喜发财”。只要能挣到钱,什么都豁得出去。
二十五岁的人有奔头,命运还能改变,跟社会的事儿还没完呢,银行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敢放贷款三十年。
到了这个岁数,经常会被人问到结婚了没。
听了我就觉得好笑,就我这操行,像结了婚的吗。
我并不在意被人这样问,但是提问者别问完就完了,得到否定答案后,是不是觉得应该帮哥们儿一把啊。
因为个人问题尚未解决,注定了我和公司的中老年妇女们会有共同语言,她们热衷于给我张罗对象,我却一个也没见,理由很简单:到了年龄还让人介绍男朋友的女孩,好看得了吗。更因为,我还想着一个人。
4
大学里我曾经有个貌美如花温柔体贴的女朋友,她叫周舟。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在校生不准结婚,我们差点儿就领证了,不过幸好没领,要不我现在又多了一个离婚证。
毕业后她去了法国,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首都机场,她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便匆匆离去。听大学里睡我上铺后来被学校开除从此我的上铺就一直空着以前习惯踩着我肚子或脑袋下床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的杨阳说,周舟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班。
那年杨阳报名参加了一个法国“七日游”,包吃住和往返的机票,还有诸多旅游景点的门票,才七千块。当初他被学校开除后,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一技之长难以立足,又在第二年参加了高考,考回学校,换了一个专业,上了中文系。中文系是学校新开的专业,教务主任有一次登录学校论坛浏览,发现学生们贴在网上的文章文笔甚好,很有思想,有些话说得比校长都有道理,可是却学着自己并不喜爱甚至厌恶的专业,不要说创造科研成果,就是连通过考试都勉为其难。于是教务主任建议学校开办人文学院,设立中文、新闻、广告、多媒体制作等专业,培养多行业人才。杨阳再次进入大学的第一年,就出了一本诗集,叫《悲而不伤》,书商出的,卖得不错,特别是在大学里读者甚广,还上过图书销售排行榜,究竟印了多少杨阳也不知道,书商耍赖,只给了他八千块钱,然后就把公司注销了,让杨阳无处可找。
一气之下,杨阳用那些钱报了旅游团,到法国转了一圈发现上当了。吃的都是中国菜,导游说怕法国菜不合大家胃口,所以特意订的麻婆豆腐和宫保鸡丁。旅游团所到之处也都是不要钱免费参观的街道和公园,就像北京的王府井和上海的南京路,是个人就能逛,不是人也能逛,王府井步行街树坑里的那些狗屎足以证明出入于此多么自由,而旅游团的行程介绍中却会煞有介事地写着:“中国最富盛名的让无数中外游客流连忘返的百年老街”。
北京的两广大街上坐落着一处并不起眼还不算破旧的房子,门口挂了一块匾:纪晓岚故居。打小跟北京长大,对于这座房子早已习以为常,在我的印象里,它和路边的垃圾箱没什么两样,但每次从这里路过,看到一群戴着小红帽的外地游客饶有兴趣地在门前拍照留念的时候,我就能想像到杨阳伫立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时候有多无聊。
让杨阳心里平衡的是,听说有人花一万二去法国旅游,享受的待遇和自己差不多,就是多在一家中国餐馆里听着马赛曲吃了几个法国蜗牛,要不是因为价格贵,真没觉得比北京街边大排档的炒田螺好吃多少。由此得出结论:便宜没好货,不便宜的也不一定就是好货。
当杨阳发现香榭丽舍大街并不比长安街更好的时候,他就掏出一根“中南海”,站街边就点上了。这时路过一年轻女子,有意看了他一眼,杨阳感觉有美女往自己身上瞥,便迎上目光,也看了她一眼。两人发现居然认识,她就是周舟。
周舟问杨阳抽的是不是“中南海”。杨阳说是,刚到法国的时候尝了几口“凡尔赛”,抽不惯,幸好带了两盒“中南海”。周舟说,我就是闻着这个味道熟悉,所以看了一眼,没
想到是你。杨阳说,你没在“中南海”烟厂工作过啊,怎么对这味道这么敏感。周舟说,当年邱飞就抽这种烟,这种味道……周舟没有说下去,转移了话题,告诉杨阳她就在这条街上班。杨阳问详细地址,周舟欲言又止,说还是别告诉你了,我不想找麻烦。周舟说的麻烦,是怕杨阳告诉我她的地址,我宁愿上当也报一个旅游团去法国找她。
杨阳说出来五天了,后天就回北京,法国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此。问周舟什么时候回去。周舟说不知道,她的工作在法国,什么时候回去公司说了算。杨阳说,还有人在国内等你呢。周舟说,也许就一直在这儿呆下去了,如果他真在等我,你告诉他,别等了,有合适的就找一个吧,不过我相信他应该是没闲着。
听了杨阳的转述,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冤枉了。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周舟回来,经常在心里和她对话:香港和澳门都回到祖国怀抱这么多年了,台湾也不远了,你就别耗着了,赶紧回来吧,祖国和我需要你,我的心里只有你!为了能感动上苍让你早点儿回来,我都很少和公司的女同事说话,闹得她们以为我上学的时候接受的是封建社会的教育,看我只和男同事说话,还在背后一个劲儿地议论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或是特殊爱好。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我多么想为自己辟谣,证明自己的爱好是正常的,身体是健康的,但是为了你,我没有那样做,只能充耳不闻,忍辱负重,苦苦等待拨云见日那天的到来,你是我的太阳,快点儿升起吧,你知道每天生活在阴霾天空下的人是何等痛苦吗。
最近我频繁梦见周舟,有一种预感:她很快就会回来。 5
我被炒鱿鱼那天是立秋后的第二天,老板说秋后该算账了,于是我就被买了单。
当时他说得很委婉,没有直奔要害,而是讲到公司的难处,经营状况不好,好像此事责任并不在我,我在这里显然大材小用了,对此公司深感愧疚,知道我内心因无法施展才华而充满苦闷,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才就这样被埋没,所以,为我着想,他决定不让我再干下去了,否则是对人才的浪费。邓小平说过,要尊重人才。老板身为预备党员,要把这句话贯彻到底。
一番话说得我从头到脚全身舒服,美得什么似的。能让人重视、被人认可,足矣,就算不虚此三年,于是和他亲切握手道别,并相约后会有期。事后一想,不愧是老板,老奸巨猾,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我离开公司,同事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以后少了一个踢球的。妈的,这就是我留给他们的印象。上月有人跳槽去了别的地方,大家的反应都是,这是公司的巨大损失,到我这儿却这种待遇。由此可见老板多么虚伪,居然能说出那么恶心的赞美我的话。
最不幸的是老板的老婆,一定没少听他说“我爱你”。
听说有些公司专门为被裁减掉的员工开展重新振作精神、抚慰心灵创伤、如何再就业的培训,而我的公司在这方面做得就不够人道,只给我结算了当月工资。截至我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下午一点半,我已经完成了全天工作时间的百分之五十六点二五,按四舍五入的话,应该给我一天的工资,但是却没有。老板不是洋鬼子,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对待自己的
同胞,也这么抠,真让人寒心,如果把今天剩下三个半小时的工钱给我,至少打车回家的钱有了。现在我成了无经济来源人士,为祖国下岗待业的大队人马补充了一名生力军,虽被扫地出门,但此刻却心情舒畅: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即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女孩跟我打了声招呼:“出去啊。”我点点头说啊,没敢说离开公司的事情,怕她难过,她一直误以为我对她有意思。一次我早上吃咸了,多喝了几杯水,一趟趟往厕所跑。去厕所要经过前台,她坐在这里负责接电话,因为长得比较吓人,平时大家为了躲她宁愿少上几趟厕所(如此办公布局非常不利于员工的身体健康),上班都赶在她来以前到,下班特意等她走了才走———我认为这都是经理精心策划好的,这样就可以限制迟到早退———可我那天一次次往厕所跑,她还以为我有什么话想对她说而不好意思,便冲我抛起媚眼,鼓胀的单眼皮上长了几根短短的睫毛,一闪一闪,吓得我进了厕所尿都尿不出来。
出了公司,我点上一根烟坐在马路牙子上,边思考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边张望过往的美女。我喜欢这种姿势,经常会有意外的发现。上中学的时候,教室是平房,每到下课我就这样坐在教室门口,边思考老师留的那道数学题该从哪个已知条件入手,边观察过往女生。春末夏初的北京经常刮风,我总能看见她们被风吹起的裙子下面的世界。今天,我又有了新发现,迎着骑车人看去,发现还真有某些女同志穿裙子骑车不注意并拢双腿。以前买手机的时候,总认为能实现打电话发短信的基本需求就够用了,功能多了也是闲置。现在看来我错了,如果当初买了能拍照的手机,就可以记录下这一生动场面。

“周舟后来不是又去法国了吗?”马杰疑惑地问邱飞。
邱飞陷入和周舟最后分开那晚的回忆中。那晚周舟喝多了,找到邱飞,邱飞安抚她,她搂着包就睡着了。邱飞要把她的包拿走,她死死搂着不放,就那样搂了一晚上。第二天,邱飞醒来的时候,周舟已经不见了,她给邱飞留了纸条,说她要公派去法国了。事后邱飞以为,周舟包里装着机票,怕他看见,所以才搂着不撒手。后来邱飞打周舟手机,号码已经注销,邱飞以为周舟真的去了法国,还一直盼着她回来。
可是周舟为什么要欺骗邱飞呢?
杨阳说,周舟告诉他,这几年她一直在国内,只是换了一家公司,换了一个手机号码,当初她之所以说自己去法国,就是想和邱飞分开,她觉得和邱飞在一起太累了,自己需要调整一段时间,也需要冷静地想想两人的关系。杨阳问周舟,想得怎么样了?周舟说,有时候一个人生活挺好的,也不用再替谁考虑了,比两个人的时候开心。杨阳问周舟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周舟说,一个人上班,早上起床没人抢卫生间;一个人回家,想几点回就几点回,回了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人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个人看书,旁边也没人打扰,转眼就过来了。杨阳问和周舟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的是谁,看着不像周舟他爸,周舟一笑,没有回答。
马杰说:“那男的是谁还用问吗,周舟肯定是自己一个人待烦了。”说完看了一眼邱飞。
邱飞还是没说话。 张超凡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同事呢!”
马杰:“我也上过班,我也有过同事,怎么没女同事答应单独和我吃饭呢?孤男寡女,肯定有问题。”又看了一眼邱飞说。
杨阳说:“当时我还特意补问一句,那个男的是不是她同事,周舟摇了摇头,又一笑,这一笑意味深长,总让我觉得她和那男的是另一种关系。”
杨阳又说,周舟回过头看了那男的一眼,那男的正好也转过头看周舟,还冲周舟笑了笑,然后接着吃。周舟看了一眼丁小乐,杨阳这才想起给她们介绍,介绍完,周舟说祝他和丁小乐幸福,然后就要回座位。杨阳想要周舟的新手机号码,周舟不给,说现在生活得挺平静的,不想被人打扰。显然,周舟知道杨阳是替邱飞要的号码。最后,周舟告诉杨阳,最好不要把看见她的事儿告诉邱飞,因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两人也都适应了现状,即使当初分开的时候痛苦,现在也差不多缓过来了,旧伤愈合,就别制造新伤了,说完就走了。
邱飞问杨阳:“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周舟的?”
杨阳说:“上个月,那天正好丁小乐拍了一个广告,约我吃饭。”
邱飞说:“可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马杰说:“是啊,为什么啊?!”
杨阳干了自己杯里的酒,又把马杰的半杯也倒在自己的杯里后,拍着邱飞的肩膀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痛苦!”
杨阳说得没错。
周舟刚离开时,邱飞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从一百四十斤瞬间瘦到一百二十斤,整天魂不守舍,内心像被掏空了。有时候晚上想到周舟,他就开始咳嗽,第二天嗓子都咳肿了。那时候他的生活失去重心,不知道在为什么生活。原来周舟在的时候,还有值得他去奋斗的事情,现在他不知道该为什么而奋斗,成功了又能怎样呢?他更喜欢和周舟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可是周舟在他成功前,就从他身边消失了,邱飞只能一个人品尝痛苦。痛苦吃多了,也就不苦了,邱飞慢慢习惯了没有周舟的生活。
在听到周舟的消息前,邱飞还算平静,听完这个消息后,他虽然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之前马杰所说的话,也是他的所思所想,以前碰到这种事儿,他会跳起来去找周舟,但现在学会了控制。
杨阳说:“周舟刚走的那段日子你什么样,我很清楚,现在你基本正常了,我要是告诉你她的事儿,你又该不正常了,而且周舟现在对你的态度并不是你所期待的那样。”
邱飞说:“可是现在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事儿呢,你认为我现在听完还能正常吗?”
杨阳说:“因为我喝多了!”说完头一沉,趴在桌上,接着又出溜到地上,碰倒了那一溜啤酒瓶,有几个稀里哗啦地碎了。
张超凡和马杰去想从地上把杨阳拽起来,但是拽不动,杨阳已经醉了过去,这时候人的体重通常都会乘以二。
马杰说:“邱飞,搭把手把他抬床上去。”
邱飞坐着没动,看了看酒杯说:“还有酒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邱飞发现褥子湿了。他奇怪为什么自己这么大了还会尿床。后来他发现旁边的啤酒罐,才想起昨晚后来发生的事儿。
当时邱飞还想喝酒,马杰说酒已经没了,邱飞还记着杨阳说厨房有一瓶料酒,他要去喝,马杰拦住说那是做菜的,不能喝。邱飞喝多了,不相信,就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不对,于是放下瓶子,说出去找酒喝。邱飞下了楼,打了一辆车,让司机找个夜里营业的超市,司机给他放到SEVENELEVEN门口,他下了车就去买酒。
从超市出来后,邱飞又打了一辆车,带着啤酒没有去杨阳那,而是回了宿舍。杨阳早已被张超凡和马杰安顿在床上睡着了,他俩也各回各家了。出租车司机问邱飞晚上看奥运会开幕式了吗,邱飞说没看,开幕式关我屁事儿,有更重要的事儿等我呢。一路上,他都在回味杨阳转述的周舟的话。
邱飞回到宿舍后,屋里没有人,同屋的人不是和女朋友在外面租房子住就是回家了。一个宿舍住四个人,从入学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希望别人能出去住,这样宿舍就归自己所有了,可以把女朋友带进来过夜。于是他们就耗着,谁耗到最后谁就胜利。邱飞没女朋友,一点儿不着急,希望宿舍里人越多越好,热闹,还能解闷儿。但有女朋友的人耗不住了,青春易逝,不能为了跟邱飞争谁能耗而耽误正事,女朋友说老就老,他们只好搬出去,结果宿舍就剩邱飞一个人了。一个人住自由很多,也不用收拾。如果说上本科的时候,从入学到毕业不叠被子有点儿夸张,因为楼长会经常来查卫生,但上了研究生,就没人查卫生了,被子真的可以不叠了,而且床都在上铺,下面是桌子,不叠也不碍事,到了夏天宿舍有空调,棉被也不用换成毛巾被,一条棉被散开铺在床上一铺就是三年。后来邱飞毕业收拾行李的时候,都忘了被子该怎么叠了。
邱飞拿着一听啤酒上了床,打开后喝了一口,攥着啤酒躺下,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后来啤酒洒了,弄湿了床,他也不知道。
现在邱飞已经醒了。能证明他醒了的事情就是:他想撒尿。
但是他并没有立即跳下床去厕所。研究生这三年练就了很多硕士生憋尿的能力,因为睡在上铺,懒得下床,只好憋着。
邱飞躺在床上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头还有点儿晕,酒劲还没过。每次酒醉后,他都会忘掉一些喝酒时说的话或发生的事情,但是昨天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周舟在国内。
想到这里,邱飞再也躺不住了,从上铺跳下来,因为头晕腿软,险些摔倒。
下了床后,邱飞却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儿什么,想了半天,他觉得不如先去撒尿。
邱飞刚进卫生间,就听见单间的门后传来“走你”的声音。这是隔壁宿舍的哥们儿在出恭,他拉屎不像别人那样哼哼唧唧,而是说一句“走你”,然后就出来了。这哥们儿还特喜欢在厕所抽烟,这样吸的不仅仅是烟,还有别的气体,他管这叫抽的是混合型。后来打篮球的时候,有个哥们儿每次投篮前也爱说一句“走你”,一次他俩碰上了,一个进攻一个防守。进攻的哥们儿在三分线外跳投,喊了一声“走你”,防守的哥们儿本打算跳起来盖帽儿,一听这话,跳一半就落下来了,捂着肚子往厕所跑。
邱飞跟这哥们儿打了一个招呼:“走着呢!” 单间里面传出声音:“你也来走了?”
邱飞说:“我还不想走大的,先走个小的!”
单间里面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又一声,“再走你!”
邱飞皱了皱眉,开始自己的事儿。
就在邱飞正抒发盎然的尿意时,手机响了。是本科时同宿舍的赵迪打来的。毕业后,赵迪回了老家,家里给他找了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永远发不了大财,也永远不会饿着。
邱飞接通了电话:“喂!”
“干吗呢?”赵迪兴奋地问道,以为邱飞接到他的电话也会兴奋。
“撒尿呢!”邱飞一手占着,一手举着电话平静地说。
“这么巧,我也撒尿呢!”赵迪笑嘻嘻地说。
“操,你丫真无聊,打长途就为调查咱俩是不是同时撒尿啊!我尿完了。”邱飞一只手处理事后工作。
“我也刚尿完,我听见你那边冲水的声音了,你听见我冲水了吗?”赵迪问道。
邱飞说:“没有。”
赵迪说:“那就对了,因为我们这的冲水器坏了,一直没人修,厕所里太味儿了,呛死我了。”
邱飞说:“什么事儿啊,你还非得跑厕所里说去。”
赵迪放低声音说:“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有几张奥运会的门票,当时在网上订的,现在没时间去看了,给你吧,你正好在北京。”
邱飞说:“不就是奥运会门票吗,又不是毒品,干吗偷偷摸摸的。”
赵迪声音压得更低,说:“我现在的女朋友跟我在一个办公室,她不知道我订票的事儿,你把你地址给我,我把票给你快递过去,大后天的羽毛球比赛,比赛场馆就在咱们学校。”
邱飞说:“这也不是坏事儿,干吗不让你女朋友知道啊?”
赵迪说:“说来话长,回头再慢慢给你讲吧,把你地址短信发给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刚挂了赵迪的电话,杨阳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杨阳说:“起来了?”
“起来了。”邱飞说。 杨阳问:“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
邱飞说:“不多,你没往楼下撒尿。”以前喝多了,邱飞和杨阳常站在楼顶或天桥上往下撒尿。
杨阳说:“不多就行,我怕我喝多了嘴没把门的,我没跟你说什么吧?”
邱飞笑了笑,说:“你除了告诉我看见周舟了,没说别的。”
“操,还是多了!”杨阳说,“反正你也知道了,需要我帮忙,你就说话。”
两天后,邱飞收到了赵迪递来的门票,两张。不明白赵迪为什么不和女朋友来看。
比赛场馆离邱飞的宿舍很近,下楼走几步就到了。邱飞看着手里的两张门票想,要是周舟在就好了。
以前看北京国安的比赛,邱飞带上喇叭,脑袋上围上队标,穿着拖鞋就去了。听说看奥运会的比赛衣冠不整不让进,邱飞换上一件带领子的新衣服,还是当初周舟给他买的。照了照镜子,觉得给中国人丢不了脸,就出了门。
现在是暑假,没事儿的学生都回家了,校园里都是奥运志愿者,隔几步就有人告诉你体育馆怎么走,一脸北京欢迎你的微笑。
比赛场馆所在地就是学校原来的小树林,为了奥运,学校不得不牺牲学生们的利益,砍了树拔了草。原来这里每到晚上,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流氓。
到了场馆后,邱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离场地太远,看不见羽毛球,只能看见两个人隔张网在抡拍挥打空气。每当中国队赢了,现场就响起掌声,输了就一屋子叹气声。看不清现场,邱飞就看大银幕,上面和电视的转播画面一样。邱飞加深了对看奥运的理解,就是到奥运现场看电视。
每局比赛间隙,大屏幕上就转播上一局的精彩画面,偶尔还插播几个现场观众的反应镜头。中国人越来越漂亮了,越来越上镜了,邱飞看着大屏幕想到。
突然,他看着大屏幕愣住了,这人怎么那么像周舟啊?再看,不对,不是像,就是。
多年不见后,邱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周舟,因为他在看比赛的时候心里还一直想着周舟,他多想能和周舟一起故地重游,重温当年的幸福,那晚杨阳说走嘴后,邱飞就涌出了这个念头。此时,大屏幕上的周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女孩了,而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邱飞觉得周舟长大了。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邱飞看见了他的梦想。
邱飞知道一个观众镜头一般只有三四秒钟,容不得多想,他迅速捕捉镜头里周舟的背景信息,然后搜索周舟所在的位置。
当镜头切换到下一个画面时,邱飞基本知道周舟坐几号看台了。
邱飞没耐心把剩下的比赛看完,他起身就去周舟的看台。
快到周舟的看台时,邱飞停住了,搜索周舟的精确位置,怕再近了打草惊蛇。
当看到周舟的时候,邱飞的心一下就沉了,她旁边还坐了个男的,而且两人还在说话。
周舟的后排不远处还有空座,邱飞悄悄地坐了过去。
以前,邱飞都坐在周舟的旁边,现在,他只能坐在周舟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她。
看着周舟的背影,邱飞想起了很多……那时,这个背影每天晚上总会先于邱飞出现在自习室里,带着一暖壶开水,来占座位上自习。邱飞每次都是在宿舍玩够了到了自习室快关门的时候才来,每当透过教室的门看见这个背影,邱飞总有一种归属感,现实再不如意,只要这个背影出现在眼前,邱飞就会忘记那些烦恼。在自习室坐下后,一杯凉好的水已经摆在邱飞面前,他能拿起就喝。两人分手后,当邱飞在喝水的时候,无论喝到什么样的水,总觉得不是那么解渴了。
此时,周舟和她身边的男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每次都是那个男的挑起话头,周舟应和几句。
邱飞想,要是那个男的把脸转过来就好了,给丫照张相,发给杨阳,问问是不是那天和周舟吃饭的那男的,如果是,他和周舟的关系不言自明。想到这里,邱飞掏出了手机。
这时那个男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和周舟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邱飞没有立即坐过去,他不能确定那个男的是真走了,还是去上厕所或买水。更重要的是,当他想坐过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迈不动了。
迈出这一步,需要理由,更需要勇气。这一步既能带来希望,也能让人彻底绝望。
理由很简单,就是邱飞心里还有周舟。而勇气,邱飞不知该从何而来。从这一点上说,邱飞也长大了。搁以前,他喜欢一个人,不计后果,上去就说了。
邱飞就一直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周舟,直到比赛结束。
周舟退场,邱飞也跟着周舟退场。周舟去了卫生间,邱飞混在不远处的人堆里等她,一堆人在买纪念品。他想起以前等周舟上卫生间的情景,那时候他帮她拿着包,现在他多想再拿一次。
周舟从卫生间出来,邱飞悄声地跟在后面。
出了体育馆,天已经黑了,周舟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学校里溜达。
周舟走过学校的礼堂,那时候她常和邱飞坐在这的台阶上数星星,找自己的星座,一坐就是一晚上,被蚊子咬了一腿包也浑然不知。
周舟又走过校内的银行柜员机,那时候她和邱飞每月都有六十块钱补助,一到日子,他们就把钱取出来,他给她买个发卡,她给他买双球鞋,虽然东西不贵,但钱永远不够花。
周舟又走过图书馆,那时候邱飞要偷阅览室的书,让周舟帮忙在楼下接着,他从窗户把书扔出去,周舟死活不干,邱飞只好老老实实把书借走,再老老实实还回来。
周舟又走过女生宿舍,那时候邱飞常坐在这里等她,现在邱飞还记得第一次等她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周舟又走过水房,这是邱飞和周舟相遇的地方。如果那天邱飞没有去踢球,周舟没有来打水,后来的一切便不会发生,十年后,两人的命运也就跟今天不一样了。
最后,周舟走到教学楼,上了楼顶天台,邱飞一直跟在后面。走到天台门口,邱飞发现天台上并没有人,刚才明明看见周舟从这出去的。
不会是周舟想不开跳下去了吧,虽然这么想毫无道理,可这个念头一钻出来,邱飞就抑制不住跑到天台上,还跑到楼边往下看,除了一对情侣躲在楼后面的角落里接吻,什么也没有。邱飞回过头,发现周舟正站在他身后。
刚才周舟躲在门后。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尽管是晚上,邱飞仍能看清周舟的眼睛,还那么亮。
三年没见了,他们都没有想到两人的再次见面会在这里。两人虽然近在咫尺,却感觉很遥远。
周舟不再是那个长发垂肩白衣飘飘的女生,她穿着名牌的衣服,价格不菲的鞋,头发也烫了,都是小卷卷。
邱飞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眼圈湿润了,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高兴,抑或是感慨。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邱飞问道。 “我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你了。”周舟说。
邱飞说:“我以为我做得挺隐蔽。” 周舟说:“你的衣服把你暴露了。”
邱飞穿的是多年前周舟给他买的衣服,当时这件衣服就是因为太正式,邱飞才一直放着没穿,今天为了看奥运会着装整齐第一次穿。
邱飞说:“想不到你眼睛这么尖。” 周舟说:“毕竟是自己熟悉的东西。”
此时,邱飞虽然穿着周舟熟悉的衣服,但两人却不那么熟悉了。
邱飞说:“我是在现场的大屏幕上看见你的。” 周舟说:“摄影师真讨厌!”
显然,周舟并不希望邱飞碰见她,但是邱飞不明白为什么既然周舟知道他在后面跟着了,还要在校园里溜达,还要到这里来。
邱飞说:“杨阳说有一天碰见你了。”
周舟说:“那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邱飞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舟说:“我要是说不能呢?”
邱飞说:“那我也想问。”他决定了的事情,会一直做下去。
周舟一笑,说:“你还是那样,问吧。”
邱飞感觉自己在周舟面前,像个孩子,他还是问了:“刚才和你一起看比赛的那人是谁?”
周舟又一笑,这一笑让邱飞很是费解。邱飞这么问,就是想知道那男的是不是周舟的现任男朋友,而周舟刚才这一笑,似乎是对邱飞所怀疑事情的肯定。
邱飞还想获得更准确的信息,又问道:“杨阳碰见你那次和你吃饭的那人是他吗?”
如果是的话,周舟和这男的的关系就显而易见了。又一起吃饭、又一起看奥运,显然不是普通朋友关系,指不定还一起干什么呢。
周舟依然笑容可掬,说:“我要说不是一个人呢?”
邱飞想,这消息对自己更糟糕了,周舟的男朋友换得也忒勤快点儿了吧。不过他马上劝自己别往这方面想,周舟不是那种人,而且从刚才周舟和那男的交谈状态看,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
邱飞试探周舟,说:“要我说,你俩就一普通朋友,没错吧?”
周舟说:“我可以不回答你。” 邱飞笑了,说:“看来我说得没错。”
周舟淡淡地说:“别太自信了。”
这是周舟的电话响了,周舟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接。
邱飞说:“你要嫌我碍事儿,我就先一边待着去,等你打完我再回来。”
周舟没说什么,接通了电话,“喂……看完了……没事儿……不用客气……没干什么,在学校里溜达溜达……嗯,好吧……再见!”挂了电话。
听完周舟的电话,邱飞彻底踏实了。如果那男的和周舟关系密切,周舟对他不会这么客气。
邱飞觉得有机可乘,说:“刚才那人吧,走的时候是不是说有急事儿,指不定干什么去了呢,你得留个心眼儿,别被他骗了。”
周舟说:“你怎么还这么讨厌,他又没招你没惹你。”
邱飞说:“他招我了,他和你坐一块我难受。”
周舟说:“我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了。”说得很坦然。
邱飞说:“现在是没了,可不意味着以后也没有啊,至少我这还有想法。”
周舟说:“实话告诉你吧,刚才那人是别人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上次杨阳碰见我的时候我也在相亲,我打算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邱飞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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